没有思想的交融,而在一九八一年的版本中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是可谓争议小王子的英国作家D. H. 劳伦斯最著名的小说之一。因其中露骨的性描写与直接粗暴的诅咒与脏话,一九二八年一经发表便引来争议,在各国都遭到禁令。最初是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独立印刷,一九六〇年才在英国发行。但出版商企鹅图书遭到新出台的猥亵法案的控告,是年十一月才获得无罪判决。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D.H.劳伦斯1928年出版的小说,讲述了一战之后回到庄园的查泰莱公爵因瘫痪而无法与妻子享受鱼水之欢,查泰莱夫人在偶遇园丁密勒斯后因性诱惑而与他产生恋情的故事。然而真相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唐顿庄园》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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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性是可做而不可说的,所以当我堂而皇之地在城市最大的书店货架上找到这本书的时候,小小的诧异了一下。

《唐顿庄园》第一季海报

D. H. 劳伦斯

       世界名著都有个啰啰嗦嗦的开篇,凭借写书评作业的动力,读到了唐妮的第一段婚外情。可以说这位麦克里斯作为情人实在是不合格,最多算个一夜情,就算不止一夜。没有思想的交融,那么肉体上也只能止步于性。

英国独立电视台出品的时代剧《唐顿庄园》成就了一段英剧的神话,从2010年第一季首播到2015年底第六季完结,它几乎成了继1995年《傲慢与偏见》之后最具有英国气质的经典影视剧作品,不仅在英国本土好评如潮,更成了一个高贵、精致、气韵深厚的英国国家形象输出的利器。

尽管劳伦斯在世之时屡遭官司和封禁,此书日后却成为英语文学的经典。小说以一座英国乡村庄园为坐标,讲述贵族青年克里夫·查泰莱爵士(Clifford Chatterly)在一战中负伤瘫痪后,与新婚太太康斯坦丝(Constance)之间的矛盾和张力,以及康斯坦丝与园丁奥立佛·梅勒斯(Oliver Mellors)之间的情感与觉醒。小说不同之处在于,劳伦斯不仅着重描绘个人情感,也反思他们所处的体制:小说刻意写到两人如何申请离婚,离开庄园后在更广阔的现实生活中共同面对的社会生活。

       唐妮和她的丈夫克里夫都是出生于上等阶层,有相似的家庭背景和行为规范,唐妮渐渐习惯于活在丈夫光环的阴影里。但是,两人因为性和孩子的观点迥然不同,思想上也渐行渐远,唐妮在这场婚姻中渐渐枯萎几近凋谢。 直到那位“约翰爵士”出现,并爱上“珍夫人”。

家国之变:大时代中的人与人

在之后的各式影视改编中,个人最中意的是并不被影评人叫好的一九八一年电影版:热爱文学创作也具有文艺气质的英国演员谢恩·布莱恩特(Shane Briant)将在一战中负伤而残疾的年轻爵爷克里夫的英俊和病态都表现得恰到好处,小说中的庄园也在改拍过多部情色文学作品的法国导演贾斯特·杰克金(Just Jaeckin)的镜头中显得古朴而苍凉。其他版本,尤其法国导演帕斯卡·费兰(Pascale Ferrand)二〇〇六年的凯撒奖获奖版本,则重在描绘查泰莱夫人康斯坦丝的个人解放;而在一九八一年的版本中,查泰莱爵士的内心世界似乎得到更丰富的诠释。

       “约翰爵士”是唐妮对密勒斯“那话儿”的尊称,一个外在是庄园守园人身份的“下等人”,内心却是充满自信、热爱生活、尊重女性的“上等人”。“珍夫人”则是密勒斯对自己深爱女人私密花园的爱称。他们彼此爱慕、尊重和欣赏。

全剧一开场便置于一个具体而庞大、复杂的社会背景之中:泰坦尼克号沉没。这个改变了无数美国人和家庭命运的意外事件,在遥远的大不列颠亦产生了震动——格兰瑟姆伯爵家族原定的继承人就在这艘失事的巨轮之上。这个岌岌可危的贵族家族,多年前正是因为现任伯爵迎娶了美国暴发户的女儿而暂时缓解了财务危机。如今灾难又至,他们必须寻找新的继承人。

从赋闲乡野到都市精进:绅士标准的变迁

       树林深处的那间小屋因为爱而变得充满阳光、温暖舒适。书中大段的情欲描写却与色情无关。在这些描写里,作者劳伦斯带领读者重新审视了被压抑了的性。

“大表哥”马修就此出现,这个来自曼彻斯特的年轻人虽是伯爵家族的远亲,却过着与他们完全迥异的生活,他更像是彼时英国社会的中产阶级:自食其力的律师,生活稳定却并不奢华,反感贵族生活的繁文缛节,讲求实际、实用和实效。马修及其母亲的出现,将真正的社会现实呈现在自足自乐却狭隘封闭的贵族庄园眼前,同时也为《唐顿庄园》提供了另一种视角,由此区别于那些耽于描绘物质与享乐的影片,而是完整真实地呈现了一个正在裂变中的英国社会。

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对维多利亚至乔治五世时期的男性气质有精确的捕捉。维多利亚时期伊始,社会结构开始改变,固有世袭贵族制度变得松散,城市新贵有晋升可能。绅士成为一种道德品质和社会规则,而不再仅仅局限于出身头衔。

       原本以为自己会在无性的婚姻里终老,至多找一两个情人,唐妮却在遇到了“约翰爵士”后,内在的“珍夫人”被唤醒,并重新审视婚姻,审视自己,审视生命。

事实上,以马修为代表的新兴中产阶级在20世纪初,正是与唐顿庄园所代表的贵族阶级相抗衡的一种存在,他们彼此在思想观念、行事方式、生活习惯等各方面都有着矛盾和龃龉,也许正是这两个阶层在不断的碰撞与摩擦中一步步妥协并彼此融合,才真正成就了绅士传统与现代精神并重的英格兰民族。剧中的马修在与大小姐玛丽修成正果之后,逐渐参与庄园改革,与保守的格兰瑟姆伯爵从对立逐渐走向相互理解和信任,原本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马修和伯爵一家,就这样变成了永远都分不开的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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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著名心理学家罗伯特•斯腾伯格提出著名的爱情三角形理论。他认为构成爱的要素有三种,这些要素就像是三角形的三个边,这三个要素分别是:激情、亲密和承诺。

像《红楼梦》一样,《唐顿庄园》的迷人之处,不仅仅是它对于贵族主人们生活的描写,与它并置的还有一个容易被遮蔽的角落——楼下的世界。实际上,在任何社会、任何年代,地表之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们永远只是庞大人群中的极少部分,更多的人就生活在“楼下”,生活在大部分人的视野之外。这个世界虽然贫穷,虽然出身低贱,但是同样受人尊敬。比如安娜与贝茨这对苦命鸳鸯,比如捍卫传统礼仪的卡森和休斯,比如自食其力的帕特莫尔等等,与楼上世界的光彩照人、惊涛骇浪相比,他们生活得卑微、懦弱、渺小甚至有些“见不得光”。但如果没有这些生存在危险边缘的人们从一而终的善良与忠诚,这个古老的庄园绝不会拥有这样的地位,也不会像这样受人尊重。在这个意义上,《唐顿庄园》对“楼下”世界的刻画,真正彰显了其对现实和人生的关注、关照以及令人敬重的人文精神。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英]劳伦斯著,杨恒达、杨婷译,中译出版社2016年版。

  激情包括强烈的情感表现,由于他人的强有力的吸引,对他人产生强烈的、着迷的想法。克里夫和麦克里斯都没能让唐妮感到有与对方形影不离、朝夕相处、谈话和做爱的持续的欲望,但是在与密勒斯的激情关系中的两人全身心地投入,甚至不顾忌被村庄的农妇八卦的可能,两人一见钟情,实质上是来自两人最初的身体吸引。

器物之美:精致怀旧的贵族范儿

“绅士”在社会中的泛化使其标准更为可及:曾经在公共话语中不出现的有了明细的规则。譬如经典小说《简爱》中的男性角色——牧师、商人、医生、教师——都并非绅士阶层出身,但他们都以绅士为教养,也以此自居。到了乔治五世时期,也就是劳伦斯写作的时候,中产阶级更成为社会中坚力量,“绅士”也被赋予新的意涵:努力、上进、有社会和家庭责任感。这与绅士阶层本身的属性相悖:传统贵族并不工作,甚至鄙视职业,认为那太中产阶级。如果大家看过《唐顿庄园》,可能还记得第一季中老夫人对身为律师的爵位继承人马修的质疑:

  亲密之爱是一种真正喜欢对方和渴望一同建立更有凝聚力的和谐关系,在这段关系中唐妮和密勒斯把自己的生活以坦诚、不设防的方式与对方共享,两人之间相互信任、耐心等候和彼此容忍。而克里夫虽然信任唐妮,然而并不认可唐妮,把她看成附属品,在对待下等人的态度上也截然不同,并上升成世界观不同。同样,唐妮对克里夫的成功也并不认可,不欣赏,这些差别甚至让她厌恶克里夫残疾的双腿。唐妮和克里夫之间已经不仅是缺乏互相关心,甚至是不能善待对方了。

在第四季以后,剧情开始变得拖沓、生硬,却丝毫未曾影响我的观看热情,其中最吸引人的,也许正是影片中那精致的器物与细节。每当片头曲响起,唐顿庄园的大门渐次打开,呼叫仆人的铃铛逐一敲响,一双双忙碌的手为晚餐布置餐具,男仆们拿熨斗烫掉报纸上的油墨……那种精致怀旧的贵族范儿,简直美得让人沉沦。

马修:“我平时会继续工作,周末来打理庄园。”

       密勒斯了解唐妮的需要和欲望,唐妮并不因为密勒斯的身份而不尊重他,反而认可他作为男人的魅力和认同他对于生活的态度。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的逐步确定,虽然没有激情强烈,但能使两人相互亲近,产生温暖,让他们能共同抵御外界诱惑,彼此忠贞,天长地久。

英国有首民谣说,“钟敲四下,一切为下午茶停止”。从取景、细节布置到演员造型,《唐顿庄园》最大限度地还原了20世纪初英国贵族生活的场景及其细节。比如,未婚女子要梳化整齐,与家里的男子一起共进早餐,而已婚女子却可以穿着睡衣,让仆人把早餐端到床上来吃;比如剧中女子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在什么样的社交场合应该戴多宽帽檐的帽子、多长的手套……这些日渐消失的礼仪已逐渐成为文化遗产的一部分。正如“民国范儿”近年来在国内的走红,怀旧情结越来越深入人心,《唐顿庄园》的出现似乎也在告诉人们,慢一点,精致一点。

老夫人:“呃……周末是什么?”

       承诺则是与时间直接有关系,包括作出爱一个人的决定,并伴有强烈的维持长期爱情的愿望,当唐妮与密勒斯即将暂别时,语言和身体都表达出感人的爱情和坚定相爱的决心。他们互相尊重彼此的隐私,愿意让伴侣融入自己的社会关系。最重要的是唐妮从不利用密勒斯的弱点,遇到分歧他们互相信任,通过协商解决他们的分歧。

当然,细节的成功绝不是单纯的烧钱造景,更在于它处处指向人物性格和影片主旨。玛丽的造型是全剧的重点,早期的她是典型的贵族家庭大小姐,服装大多是蕾丝、丝绒面料的连衣裙,配以珍珠或钻石项链,尽显华贵。第二季一战开始后,玛丽的服装开始变得质朴,一般是罩衫和高腰裙;丧偶之后,玛丽必须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个相守一生的爱人何其不易,高傲如她,从来不容将就,只做自己。第五季中,玛丽剪了齐耳短发,这在当时对一个贵族女子来说已是非常出格之举,之后甚至穿起了马裤。玛丽造型的改变不仅是她本人生活遭际、性格变化的一种表现,更反映了当时社会审美和思潮的改变,比如从凸显曲线的束腰裙到强调个性的直筒廓形裙,这其中或多或少地隐含着男女平等、妇女解放的意味。

剧中马修向大小姐玛丽推荐管理庄园的新招时,也有多次提到“I hope it’s not too middle-class…”(希望我的做法没有太中产阶级)。马修作为唐顿的穷亲戚,已经脱离乡村贵族成为伦敦新兴中产的一员(律师),因此在最初来到唐顿时常提出有悖传统习俗的观点。对唐顿的主人传统士绅阶层而言,赋闲是美德,不能具有劳薪之味。但中产阶级改变士绅的定义时,也通过他们的勤劳努力改变了这一点。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成书之时,阶层鸿沟已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反思和挑战。

        小说的唐妮与克里夫的婚姻注定破裂,因为两人之间的只剩下承诺。而与密勒斯虽然出生于不同阶层,但是两人有相同的情欲观,都热爱生活,约定了未来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稳固的爱情三角。

在一个大多数人都热衷于描绘底层与苦难,并以此获得“立场正确”的大环境中,《唐顿庄园》大方地彰显着物质之美,它的出现让我们意识到,那些附着在物质之上的罪恶实际上是源自我们的内心。在良善和优雅面前,物质重新回归了它原本出发的地方——那是来自人类内心深处的对美的追求。

劳工阶层的生命力

       这本书狭义地说是一个家庭婚姻的选择,广义地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价值取向,正因为本书有这样一种倡导,因此英国禁忌了近40年后,在1960年才同意出版发行。再看看历史悠久的国度里,同样有很多人面临书中的困境与抉择。

绅士之仪:日不落帝国的精神支柱

出现于十九世纪末期的英国工党也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的大选中取代了自由党的地位,并在一九二四年首次执政。因此贵族夫人康斯坦丝与附属庄园的劳工奥立佛(Oliver Mellors)之间的情感,也可看作是对社会变动的一种回应,既提醒人们既有阶层问题的禁忌,也对劳工阶层的生命力和能动性赋予想象。

       能有勇气摆脱旧的束缚,勇敢地听从内心召唤的人毕竟是少数。这本书值得每一个成年认真研读,它能给予的是婚姻,爱情选择上的参考。

威尼斯app官网下载,对于一部有着《红楼梦》般史诗风格的影视剧来说,精神内核必须是它立足的根本。《唐顿庄园》无疑是近年来最“英范儿”的英剧:它书写了一段英国历史上重要的转型时期,更重要的是,它着力呈现的正是我们想象中那个高贵优雅、以绅士品格著称的民族。

劳伦斯本人便是劳工、中产阶层能动性的代表。他的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曾是教师,但后来因为家庭拮据而在工厂做工。劳伦斯天资聪颖,在学校时曾是首位郡议会奖学金(County Council scholarship)的获得者。在农场打工时与农场少爷结下友情,得以进入他们的私人图书馆,大量阅读书籍,成为日后文学创作的基础。一九〇八年,劳伦斯从诺丁汉大学毕业,获取教师资格,已经依靠自身努力和种种机缘跳出了阶级的局限。相比同时代的英国作家,诸如弗吉尼亚·伍尔夫、伊夫林·沃等等,都出身上流社会,劳伦斯的经历也代表了英国教育和生产等社会机制的改变。因此可以看出,劳伦斯本人就经历了阶层流动的过程,既能通过机遇和努力改变背景,又对其中的不公正有切身体会。

       那么你的爱情(婚姻)稳固吗?祝愿你的爱情也有三条边!

前两季的《唐顿庄园》雄心勃勃,主创人员仿佛铆足了劲要讲述一个宏大历史背景下的贵族家庭的变迁。该剧第二季的背景是一战,在这场波及全世界的浩劫中,这个古老的家族尽自己的力量和国家共同度过了苦难。彼时的唐顿庄园成了医院、疗养院和避难所,影片也借此告诉观众,贵族家庭、绅士精神的核心,并不仅仅是笔挺的西装、复杂的礼仪和永远一尘不染的家,而是在关键时刻可以为国家和民族利益舍身忘我。伯爵在战争期间始终着戎装,女人们的衣服变得越来越朴素,曾经等级分明的庄园变成了人人可以进出的避风港……这个“腐朽”的旧贵族家庭变得无比“先进”,而这种“先进”是真正源自人性深处的良知——对生命的珍视、对国家与民族的忠诚。一个贵族家庭也由此真正显示了它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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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曾说过:“一个为留下好名声而勤奋做事的人,毫无疑问可以称之为绅士。”17世纪后期,英国开始实施“绅士教育”,培养那些出身高贵的男士成为“有德行、有用、能干的人”。不过到了影片所讲述的20世纪初,受资本主义和实用主义的冲击,人们对绅士精神的崇拜已经走向衰落。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那些保守落后的旧贵族,还始终如一地坚持并践行着这种古老而可贵的品质。在格兰瑟姆伯爵身上,在大女婿马修和小女婿汤姆身上,甚至是在管家卡森和男仆贝茨身上,无不体现着绅士精神的方方面面:他们尊重妇女、同情弱者、乐善好施、勇敢真诚。

英剧《楼上楼下》(2011)剧照

与庄园里的绅士们相似,不管是伯爵夫人还是伯爵家族的三个女儿,看似柔弱的女性却让人感受到带着坚强与力量的优雅,这样的优雅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内心的淡然和笃定——保持着贵族的风度,在任何意外面前都从容不迫。更为可贵的是,在家族一步步走向没落的时候,伯爵夫人掌管医院、大小姐玛丽经营农场、二小姐伊迪丝发展自己的事业……真正有魅力的女人,从不是利用女性身份一味地示弱,而是时而可以仪态万千、倾国倾城,时而又可以像男人一样战斗。

在《唐顿庄园》中也提到工党的形成,但没有给予太多正面描写。相反,在同样描写贵族及“楼下”家仆的英剧《楼上楼下》(Upstairs, Downstairs,1970)中,则对兴起于二十世纪初期的工党和保守党中的左翼有了更立体的描绘。尽管上流社会认为秘书等的社会出身及地位低下,该剧的主角贝爵士(Lord Bellamy)依然敬重女秘书的专业精神与品格,并告诫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的儿子:“你根本配不上她。”

在这样的精神面前,就连时代的变迁也不再令人生畏,更遑论贫穷与富贵、生存与死亡。这个家族似乎早已看到了未来,他们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退出历史舞台,却并不惶恐,这几乎让他们成了悲剧英雄——就这样优雅从容地被时代淘汰。

瘫痪的精英:逐渐变迁的阶层

爵爷从战场回归庄园之后,似乎就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和生机(哪怕没有残废),所有生活都在庄园内。这种男性的内向性显得过时,因为外界的一切都在蓬勃发展。

这就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另一层社会语境:一战对英国精英阶层的摧毁。战争时贵族须最先投身,这也与中世纪制度中骑士必须效忠领主的传统一脉相承。一战的直接作战方法葬送了大批将士,其中有参战义务的贵族男丁的死亡率,几乎是其他士兵的两倍。第一次世界大战是自从血洗南北英格兰的玫瑰战争以来,贵族死亡数量最大的事件,在民间也被称为英国贵族的大屠杀。因此瘫痪和阳痿(一蹶不振)的不只是那位年轻爵爷,还有一整个精英阶层。

战争凸显了英国男性贵族的传统责任,这在二〇一一年的英剧《楼上楼下》(1970年代英剧的续拍)中也有提及:全副戎装的肯特公爵颤抖但坚决地说“我的兄长、英国国王决定加入战争……我们都对国家有义务,我的义务是为它而战”,而那已是二战。前几年大红的英国影片《国王的演讲》(King’s Speech,2010)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从小口吃的乔治六世在兄长退位后被迫担起重担,反复练习演讲,以在战时鼓舞士气,因自觉国家责任深重。但可惜的是二战之后这种责任感被消耗殆尽,今天的许多上流社会空余傲气和势力,而少了责任与天下。饱受诟病的布灵顿俱乐部(Burlington Club)就是一个例子:这个牛津大学精英俱乐部以奢华与排外著名,前任首相卡梅伦与现任外长约翰逊都曾是其中一员。舞台剧《喧嚣贵族》(Riot Club,2014)及同名电影写到该俱乐部成员如何花天酒地并肆意破坏小酒馆、侮辱伤害酒馆老板及侍应,且因为家庭地位及社会关系,无需承担责任。在英国电影院观看此片时,一半观众中途起立、退场,以示愤慨。

男性气质与克己复礼的情感

一九八一年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对克里夫的情感也有细腻的描绘。对情感的自我控制是维多利亚时代绅士的品格之一。流露情感被认为俗不可耐,“自然”——包括人类情感和欲望——都需加以节制和修正。有学者认为这与以达尔文为首的科学家有关:科学的发展让维多利亚时代的民众对自身与自然“同流合污”的地位感到不安。人之精贵高雅有礼有节,怎会是自然进程的一部分?丁尼生男爵(Alfred Tennyson)有诗道:

我们总希望有生之物

在死后生命也不止熄,

这莫非是来自我们心底——

灵魂中最像上帝之处?

上帝和自然是否有冲突?

因为自然给予的全是噩梦,

她似乎仅仅关心物种,

而对个体的生命毫不在乎。

(悼念集之五五)

因此,必须冶炼和升华人性,以对抗自然之粗鄙。一九八一年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剧中多次描绘克里夫留意到康斯坦丝的失落,但并未走近安慰,而是故作轻快和不经意地掩饰。

追寻抗拒既有秩序的生命之流与男性现代主义

克里夫的清俊冷淡与猎场看守人奥立佛的野性恰好相反,这种灵与肉的对比,在更早期的英国小说《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中也有体现:苍白的小绅士埃德加对比野兽般的希斯克利夫,二〇一一年的电影改编中对此更有直接的表现。劳伦斯终生致力描绘劳工阶层英雄的生命力,也抗拒了传统英国社会对情感和本能的节制。

劳伦斯笔下随时代逐渐茁壮丰满的劳工阶层英雄(working-class hero)形象不但体现在肢体上,更体现在精神上。许多人认为劳伦斯本质化了劳工阶层,但实际上劳伦斯在其他小说中也致力于体现劳工阶层的柔韧性:比如在小说《亚伦杖》(Aaron’ Rod,1922)中,才华横溢的矿工在佛罗伦萨得到教育和社交机会,能与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平等地谈论艺术、政治与哲学。因此他并不认为阶层与出身能决定智力和能力,关键在于公平的机遇。更为可贵的是劳伦斯周游世界,试图寻找西方基督教文明之外的人性光辉,以及不同的社会形态如何能够带给人类社会不同的未来。在小说《羽蛇》(The Plumed Serpent,1926)中,描绘了墨西哥革命者。非基督教的文明在劳伦斯的时代仍然常被认为是异端,劳伦斯的追寻也象征了对西方主流文化的挑战。

但另一方面,批评家也质疑劳伦斯小说中的性别角度。一战也是英国女性运动兴盛的阶段。战争改变了生产方式和社会习俗,女性得以穿裤装。女性参政运动也在一战后兴起,被认为是第一波女权主义运动,电影《女性参政论者》(The Suffragettes)对当时运动的情况有生动表现。劳伦斯肯定了女权运动的成功,但认为这些运动将女人变成了“暴君”;认为“本该属于男人的活动由女人承担,会造成女性对自己青春的可怕摧毁”,从而“从根本上摧毁男人”。劳伦斯的性别观念一直颇受争议。一方面他认可女性的自主性和能动性,他笔下的女性都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力和把握命运的权力;另一方面女性又契合男性气质和生命力,似乎在英国现代性的建构中仅仅起到辅助作用。

改变与矜傲的坚持

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的审判,也标志着第一个英语文学自由主义的人文主义力量和乔治·奥威尔笔下那些“冠冕堂皇的统治者”的卫道士之间的道德战争。同时期有关人权与自由的司法斗争还包括同性恋与堕胎的合法化、死刑的废除、离婚法的改革、戏剧审查。御用大法官/皇室法律顾问杰拉尔德·加德纳(Gerald Gardiner QC,1964-1970年的英国工党大法官)的判决向世人宣告,对自由的合法诉求是可以通过机制性抗议达到的。更重要的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出版案件胜利的关键也在企鹅出版社愿意以低价出售,使得普通妇女和劳工阶层也能购得此书。这一做法也使得文学变得更亲近大众,因此劳伦斯的意义不仅在于他所描绘的文学世界对自由禁锢的抗争,也在于在现实世界中推动司法、阶层和其他社会机制的进步。

但改变有时来得抽丝剥茧,也不意味着全盘否定。自矜和克制依然是相对习惯,也使得英国人常有情感疏离、无法接近的口碑——有时加上固执。而劳伦斯已经敏锐地观察到不断逐渐消亡的生活方式和旧秩序。如同一九八一年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剧中的结局:查泰莱爵士眼看爱人随人远去,悲愤却依然矜持高傲,只有在苍凉空旷的领土上回响沉默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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