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而一举成为英语世界最为卓越的散文大师之一,威尼斯成了布罗茨基为自己选择的精神故土

编者按:1987年诺奖得主约瑟夫•布罗茨基的人生是分成两半的——前半生在母国苏联度过,用俄语创作诗歌,并通过参与彼得堡文化沙龙,与阿赫玛托娃等诗人交流切磋,奠定了其一生的精神底色;1972年,他永别故土、定居美国,从零开始学习英语,进而一举成为英语世界最为卓越的散文大师之一。而致使他离开母国、人生就此分割的,正是苏联当局“寄生虫”的莫须有罪名,以及剥夺国籍的残酷裁决,从此,这位满腔热情的诗人无法再以母语发表作品,也再也没能踏上过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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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书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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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托马斯·曼创作的小说《死于威尼斯》问世,以及意大利名导演维斯康蒂将其视觉化为美轮美奂的同名电影之后,很难想象还有哪一部写威尼斯的文学作品可以超越《死于威尼斯》。偏偏俄裔美国诗人、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不信这个邪,写出了独具一格的长篇散文《水印——魂系威尼斯》。

水印:魂系威尼斯 [美]约瑟夫•布罗茨基著,张生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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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茨基是作为一个作家代表团的一员去造访威尼斯的。他将自己观察到的威尼斯与众不同的魅力,以诗人特有的想象力、抒情优雅的文笔表现出来,并闪耀出知性的、深邃的光芒。在他的笔下,威尼斯清晨醒来,“打开窗户,房间里立即被外面载满洪亮响声的薄雾淹没了,它部分是潮湿的氧气,部分是咖啡和祷告”。他将穿过夜色缓慢行进的“贡多拉”小船,比喻成“穿越潜意识的一段连贯的思想的走廊”。写威尼斯,怎么能不写水呢?在中国古代先哲的眼里,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在《诗经》浪漫的描述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水是活泼的生命,水是流动的时间,水是自由的精灵。逝者如水,不舍昼夜。布罗茨基称赞威尼斯的水是造物主留下的赞美诗;赞颂“威尼斯的建筑立面那垂直的花边就是别名水的时间留在陆地上的最好线条”;沉吟“水相当于是时间,向美献上了它的影子”。更绝妙的是,诗人将威尼斯比喻成一个庞大的管弦乐队,而它永不停息的波浪就是合唱队,这个永恒的管弦乐队与合唱队演出的康塔塔,散发出了让我们神往、陶醉与流连的无与伦比的美。

也是从此时起,流亡与乡愁,逐渐成为布罗茨基写作的主题。通过文字来怀乡的布罗茨基,在写作上将俄罗斯文学的特点与西方现代技法融化贯通,成为“世界诗人”并最终摘取了诺奖的桂冠;在生活中,当母国不再温情,异乡也便成了新的故乡…

对布罗茨基而言,从他32岁时进入英语世界到站上英语文学界巅峰的不到20年里,他17次造访冬日的威尼斯,无根漂泊的诗人把水城当作了精神伊甸园。在布罗茨基的所有作品里,唯一单独成书的散文集是《水印:魂系威尼斯》,如果《小于一》《悲伤与理智》是杂糅了回忆和评论的万花筒,《水印》则是纯粹情感的结晶体。

作为一个酷爱古典音乐的诗人,布罗茨基对威尼斯内含的音乐气质、在这里飘散出的意大利歌剧王国的气息非常敏感。他嗅出了威尼斯的街巷中有维瓦尔第、凯鲁比尼的鼻音;给总督府的廊柱下一群为游人拉奏莫扎特小夜曲的小伙子点赞;对凤凰歌剧院一个星期都上演瓦格纳、柴可夫斯基的歌剧,而没有多尼采蒂、莫扎特而遗憾。《水印——魂系威尼斯》中描写的最精彩、也是唯一的故事,是诗人经过维瓦尔第在威尼斯的故居时,想到的二战爆发的前几天,在这里的一座宫殿里举行的维瓦尔第音乐周,斯特拉文斯基突然出现在音乐会现场,为急难中的小提琴演奏家奥尔加·拉奇悄悄翻动乐谱的场景。这个故事布罗茨基写得曲径通幽,跌宕起伏。《水印——魂系威尼斯》是布罗茨基写给威尼斯的情书,就像他深情赞美的那样:“就世界而言,这座城市便是眼睛的情人。从此以后,一切都令人失望。”

从1973年到1989年,布罗茨基17次踏入冬日之光中的威尼斯城,目睹“自水中诞生的时间”,“带着温柔,带着感激之情”欣赏“时间在海岸上织成的花边图案”。记忆与梦境,爱与死,美与时光——这就是威尼斯,最为接近他理想中的伊甸园的城市。

约瑟夫·布罗茨基的人生是分成两半的,前半生在俄罗斯,晚年居于美国;一边是俄语诗,一边是英语散文。生活之于他,就像一则玩笑,一首疼痛的讽谕诗。远离故国的诗人,在英语世界里成为散文大师。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布罗茨基每年都去威尼斯过圣诞节。他在谈话录中称威尼斯为“水上金色的鸽巢”、流亡者的故乡。1996年,布罗茨基逝世,随后被安葬在了威尼斯的圣米凯莱岛公墓,最终同这座与他血脉相通的水城合二为一。

1972年,布罗茨基永别故土,32岁的他开始学习英语,1987年他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后赢得“美国桂冠诗人”荣耀——这是“白手起家”的天才,寻常人学不来的。这里有个神秘巧合,从他进入英语世界到站上英语文学界巅峰的不到20年里,他17次造访冬日的威尼斯。他可能中了这座城的“魅惑”,把威尼斯视为精神伊甸园。无根的灵魂需要安置,威尼斯成了布罗茨基为自己选择的精神故土。

《水印》是20世纪所有有关威尼斯的记述中最为优美而又经典的一部,是布罗茨基唯一单独成书的散文作品。今日,凤凰文化择取其中片段与各位共享,来看看布罗茨基笔下的威尼斯,以及在威尼斯徜徉的布罗茨基。

在他的所有作品里,唯一单独成书的散文集就是 《水印:魂系威尼斯》,这本册子像是布罗茨基与威尼斯17年眷恋的结晶。威尼斯在他笔下,每个章节都如初恋缱绻。如果说 《小于一》 《悲伤与理智》是杂糅回忆、评论、演讲、悼文、公开信的万花筒,《水印》 则是纯粹的晶体。

让我重申:水相当于是时间,向美献上了它的影子。部分是水的我们用同样的方式服侍着美。这座城市通过与水的相濡以沫,改进了时间的外貌,美化了未来。这就是宇宙中这座城市的角色。因为当我们移动的时候,这座城市是静止不动的。眼泪就是对此的证明。因为我们离去,而美却停留。因为,当美是永恒的现在的时候,我们却走向未来。眼泪是一个企图,它要逗留,要落在后面,以便与这座城市融合在一起。可这却与规则相冲突。眼泪是一种倒退,是一种未来对过去的悼念。要不然它就是从渺小中减去伟大的结果:将美从人的身上减去。同样的结果对爱情也适用,因为我们的爱情,也大于我们自己。

如果把 《水印》 看作是布罗茨基献给威尼斯的“赞美诗”,这个论断不免简单粗暴,低估了作品的气质内蕴,忽视作家最难得的诗性哲学:诗的气息融入散文,在隐喻的表述中探讨哲学命题。他试图写出“风景的思想”,且时刻自省于“精神写真”。他绝非观光客,而是把威尼斯的风物化作自 己的肉身肌理,“身体吸收城市,而镜子吸收身体”,在流水倒影里,检视心绪意念。

一个陷入冰冻的海藻中的网眼可能是个更好的隐喻。因为空间的匮乏,在这里,人们存在于细胞与细胞的相互接近中,而生命与流言蜚语的内在逻辑一起进化。在这座城市里,我们的领地需要是由水所限定的;窗户的百叶窗所拦阻的与其说是日光和噪声(在这里它是最低限度的),还不如说是可能源出于里面的东西。当窗户打开时,百叶窗就像天使的翅膀,窥探着某人的肮脏的风流韵事,而且,就像檐口上雕像与雕像的间隙,在这里人的相互影响呈现出珠宝的面貌,或者,说是金丝饰品的面貌更妙。

开篇即是寒夜旅人,一个卡尔维诺式场景。作家在等一个女人来接,疲劳和忧虑并没妨碍他自由地移觉通感。嗅着冰冻的海藻气味,乡愁荡漾,他回想起遥远时光里的幸福:“仿佛走进了我的 自画像中。”布罗茨基自认嗅觉太灵敏,无法忍受夏天“人类气味的充分排放”,所以选择在冬日前往威尼斯。当然,这只是他的调侃。

在这一带,我们比专制下的警察更神神秘秘、更消息灵通。尤其是在冬天,你一跨出公寓的门槛,就会成为每个可想象的臆测、幻想、谣言的牺牲品。如果你有伴儿了,第二天在杂货店或报摊,你可能就会迎来一道充满《圣经》般探查意味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你会想,在一个天主教国家里真是深不可测。如果你在这里要起诉某个人,或者某人要起诉你,你必须从外面雇个律师。当然,一个游客会享受这种事;本地人却不会。一个画家勾勒的东西,或者一个业余爱好者拍照的东西,对居民来说,是没多大趣味的。然而,作为一种城市规划原则,迂回曲折(这一理念只是凭着后见之明才在本地出现的)却比任何现代的网格都要好,并且与本地的运河相协调,因为它们学习水的样子,而流水就像你身后的闲言碎语,永不终结。

事实上,他渴望冬天这样一个“抽象的季节”。因为此时河水寒冷,游人稀少,在作家眼里,此时水城褪去旅游胜地的实用价值,属于他私人的审美意义由此诞生:他在流水中滤取自身的倒影,“水印”中诞生了新的时间,空间变得不再重要,就像“抵达了某个不可知的、没有意义的地点。”

眼睛在这座城市里获得了与眼泪相似的一种自主性。唯一的差别是它自己不是和身体相分离,而是和完全驯服了它。不久——在这里的第三或第四天——身体开始把自己仅仅当成眼睛的载体,当成是某种潜水艇,载着它那时而瞳孔扩大,时而眯成成一道缝的潜望镜。当然,对于所有它的目标而言,它的鱼雷总是在自己身上爆炸:下沉的是你自己的心,要不然是你的理智;眼睛会浮出水面。当然,这要归之于本地的地形,归之于那些街道——狭窄,像鳗鱼一样曲折——最终会把你带入一个比目鱼似的平整的中央广场,当中有幢大教堂,带着藤壶般的圣徒,炫耀着它那美杜莎似的圆屋顶。当你离开这里的房屋时,不管你动身去哪里,你一定会迷失在这些长长的、蜿蜒曲折的小巷和过道之中,它们引诱你去看穿它们,跟随着它们走到它们不可捉摸的尽头,这些尽头常常抵达水面,以致于你甚至不能将其称为死路。在地图上,这座城市像放在一个盘子里的两条烤鱼,或者,也许像两只几乎叠在一起的龙虾的爪子(帕斯捷尔纳克把它比成一个肿胀的羊角面包);但是它没有南北东西之分;它仅有的方向是旁边。它像冰冻的海藻一样包围着你,你越是横冲直撞努力去确定你的方位,你越是迷失得厉害。交叉路口的黄色箭头标志也没有多大帮助,因为它们,也是弯曲的。事实上,与其说它们帮助你,不如说它们像巨藻一样缠绕你。而且,在你停下来问方向时,在本地人流畅的摇头摆尾的手势中,你的眼睛无视他唾沫飞溅的“向右,向左,直走,直走”,轻易地认出一条鱼来。

布罗茨基对水的爱恋,就像依赖着一片金色的温柔乡。水印呈现了威尼斯的魅影:建筑的边角,天际线的轮廓,维瓦尔第的音符在其上掠过。当布罗茨基变成“视觉的动物”,捕捉萃取“美”时,他未尝不意识到自 己正陷落在狡计中———威尼斯是座自恋的城市,“足以把你的心灵转化为水银合金,卸去它的全部深度。”“一个映像不可能会在意另一个映像。”威尼斯在水上已漂浮千年,映照了在此逗留、闲逛的每个人,它不会在意一个诗人的忧愁善感。而布罗茨基享受的正是这份默然与匿名,他的乡愁和想象,他的激情和黯然,一切情绪融化在水纹里。水印是他与这座城的交响乐章:在它的航道穿行,演奏着一份“边缘磨损的乐谱”,翻动着每个小节的页码。

我总是固守这样的观念,上帝就是时间,或至少他的灵是。也许,这个观念甚至就是我的加工,可现在我却记不得了。无论如何,我总是认为,如果上帝之灵逼近水面,水一定会把它反映出来。因此,我对水有感情,对它的折痕、波纹和涟漪有感情,以及——因为我是个北方人——对它的灰冷色调,多愁善感有感情。我朴素地想,水是时间的影像,每个除夕之夜,我都会以几分异教徒的方式,试图在水边寻找自己,最好是靠近大海或者大洋,去观察满满一盘、满满一杯新的时间从中涌现。我不是要寻找一个骑在贝壳上的赤裸少女(注: 指《维纳斯的诞生》中的场景。);我所寻找的要么是一片云,要么是在子夜撞击着海岸的波浪的浪尖。对我来说,那就是来自水中的时间,我盯着它扑到海岸上的花边般的图案,不是带着吉普赛式的未卜先知,而是带着温柔,带着感激之情。

“众多的桥梁、竖框窗户、卡杜奇大教堂的卷曲的冠冕……是它数不清的助奏声部,更不要提贡多拉那小提琴般的脖子。”整个城市“像一个庞大的管弦乐队,有着光线昏暗的宫殿乐谱架,一个永不停息的波浪合唱队,还有冬季天空里星星的假声。”这完全是一种印象主义的写作,就像散文中的德彪西,文字里有莫奈日出般的绚烂光影。

这就是我注视这座城市的方式,以及对我而言,注视这座城市的原因。这个白日梦不干弗洛伊德什么事,或者确切的说,不干脊索动物什么事,尽管我们或许可以在波浪留在沙滩上的图案与一头鱼龙的后代(他自己也是头怪兽)审视它的目光之间建立某种进化论的--如果不是赤裸裸的返祖性的--或自传的联系。威尼斯的建筑立面那垂直的花边就是别名水的时间留在陆地的最好线条。况且,那种花边所展示的矩形性质--也就是,本地的建筑--和唾弃形状概念的水的混乱无常之间,毫无疑问有一种对应关联,如果不全然是一种依存关系的话。似乎这里的空间,比别的任何地方都更多地认识到了它对时间的自卑,它用时间不能占有的唯一的财产回应了这种自卑:美。这就是为何水携带着这个回应,扭曲着它,冲击和撕扯着它,但总的说来,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带着它离开,流进了亚得里亚海。 

威尼斯app下载网址,有趣的是,布罗茨基把人物也当“景致”来写。他有种随性的幽默,在通古识今的用典寻章中,露着狡黠“坏意”,也可谓之“毒舌”。他写前来迎接的女子:纤细腰身大长腿,栗色头发杏仁眼,从嘴唇笑意到衣着香水,都不吝溢美。“鉴定结论”则从形而上直奔下三路。而当他爱慕的女子、他的“阿里阿德涅”嫁给了亚美尼亚的“高薪傻瓜”,嫉妒的火焰在他笔下燃烧:“我们不该对被某种浓烈的汁液弄脏的一块精美的蕾丝生气。”他视若明珠的姑娘,到了别的男人怀里,迟早是惨白的死鱼眼睛。有时候,爱真是一种自私、排外、盲目的情绪,挣扎于滚滚红尘的桂冠诗人也不能幸免,他不会祝福自己爱而不得的佳人,他甚至幸灾乐祸地祈盼他们婚姻波折:“我想,他活该被戴绿帽子。”

或者说,这实在是个太直率的写作者。他不屑于掩饰,他只描摹直观而不在笔端说谎。他何其诚实地交代了自己:不是道德家,不是唯美主义者,不是哲学家,只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于是,我们理解了,他的景物纪行为何总能携着感官富丽,制造视觉震荡和浸没式的阅读体验。他固执地坚信:眼睛是自主的,美是外在的。为此,他付出了代价:“要么是削弱构成我的现实的东西,要么是强迫梦去获得现世的特征”,终了,他在现世或梦中,都是匆匆过客,梦里不知身是客。

只剩下一种痴狂的念想:布罗茨基把自己的威尼斯情结,视作不计回报的本能,即使是梦,也是“闭上眼睛的忠诚”。而这一点,成了布罗茨基写作中最动人的“深刻浪漫”,真正呈现了海德格尔的“诗思合一”。如果世界是一篇大写的散文,水就是它的表现手法——这种本体论的隐喻,恢宏曼妙。诗人对水的爱恋,在于他想把生命个体映照在时间的水流里:

“我们会归之于那个时间的亚得里亚海或者大西洋,因为当我们远离人世许多年后,它们仍储存着我们的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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